蓦的,电话响了起来,看了看,很陌生的号码。疑惑的接通,耳边传来一个略微低沉的男声:“老师,你好,还记得我是谁吗?”老师?是谁?我努力地转动本来就迟钝的脑袋,却找不到丝毫与这个声音有关的印象。“老师,你忘了,那是你第一年参加工作,你当着三十多个同学的面,扇了我一巴掌,就那一巴掌,扇哭了我,也扇醒了我……” 一巴掌?哦,我终于想起来了,这个男孩,是宁!“是的,老师,是我,九年没见您了,您还好吗?前几天我们几个同学在一起聚会,大家都很想念你呢!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您现在的电话,真怕你把我们都给忘了…… ” 思绪,早就回到了十年前的日子。 那一年,是我第一次走上三尺讲台,开始我的教学生涯,也就是这第一个新班,是让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六年级的孩子,只比我小五六岁,个头都要比我高,三十几个学生,几乎一年换一个老师,没有良好的学习习惯,成绩倒数第一,语文及格率才刚过百分之五十,让人寒心。尤其是课堂纪律,简直就是放羊一般。而宁,就是这班孩子之中挑头闹事的主要因素。 记得刚接手时,与我搭档的是学校的教导主任李老师,他是一个和善、真诚的人,他告诉我:“小高,这个班是最差、最乱的班,学生很难管,以前跟班主任发生冲突的事情有好多,尤其这个宁,太横,是挑事的头子,其他老师都不敢惹她,你又是个新手,初来乍到,所以有什么事情,你尽量不要跟他来硬的,以免吃亏,我是本地人,就让我来出面……”那时候,李老师的一席话曾说得我心潮澎湃,刚到新环境,能碰到这样的好老师,也算是我的幸运了。 果然,在我的第一堂课上,宁就率先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当我做完了简单的介绍,请同学们互相介绍了解时,一声很响亮的“哼!”从班级后边传出来,大家顺着声音寻去,一个高高大大,有点黑但却很强壮的男孩出现在我眼前,此刻,他正斜着眼睛盯着我,满脸不屑一顾的样子,见我看他,根本就没有害怕的迹象,反而把身子挺了挺,做出一幅迎接挑战的模样“老师,听说你是幼儿师范毕业的吧? ”我没有想到,这个小伙竟然以这样直接的开场白来迎接我,也不知道他此番问话的原因所在,所以老老实实的告诉他们,是的。话音刚落,一片哗声响起来“哈哈,真是幼师毕业的啊,” “是教幼儿园的啊,还来教咱们,能教了咱们吗?”……班里顿时乱成一锅粥,看着宁狡桀的眼光和一脸的坏笑,我顿时明白,自己掉入到他设好的圈套了。怎么办?要是这第一堂课处理不好,被他们压住,那以后这一年,就绝对没有我的好日子过了。趁着他们起哄添乱的空当,我飞快的转动大脑,谋取对策。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到这儿,我用黑板擦制止了他们的哄叫:“同学们,老师是幼师毕业的不假,可除了当幼儿园老师,你们还对老师了解哪些?”说着,我拿起粉笔,反转身,噌噌噌几笔,在黑板上画出了宁的头像,虽不十分像,也有七八分神似,学生一下惊住了,目光纷纷投向宁,嘘声不由自主地变成了“真像,真像”;旋即,我揭开音乐课用的风琴盖子,来了一段《四小天鹅舞曲》(这是师范必修曲目,人人都会弹得,可这帮小家伙不知道啊,个别女同学脸上敬佩的神情都露出来了。);随后,我告诉他们:“如果你们有谁还不服气,可以出来跟老师比一比,如果你赢了,我喊你老师,如果你输了,就得乖乖地听我的话……”看着学生们默然不语,我趁热打铁:“同学们,你们的确是比幼儿园的小朋友年龄大,但是,你们真的比小朋友们懂事吗?你们知道我们的学习成绩每年排名第几吗?你们看看,流动红旗在咱们班驻过吗?你们知道别的班同学和老师是怎么看待咱们这个班、又是怎么评价我们同学的吗?同样作为一个人,有血有肉的人,你们就愿意让别人指着后背笑话、看不起吗?你们以为老师一毕业就教咱们这样的班,心里也很情愿吗?……”一连串的质问,让这些刚刚还乐不思蜀的孩子低下了头,对于自己的班级,他们比我更要了解百倍,我说的,哪一样不是实情?就因为又乱又差,所以没有老师愿意教他们,一年换一个老师的频率,外加应付性的教学,让这帮孩子产生了很强的逆反心理,也具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可悲念头,可在他们心中,又何尝不想有个老师好好的关心他们、教育他们呢? 初见面的风波闹过之后,大部分学生还算是比较的老实了。可是,正如李老师所言,这个宁,的确是班里的老大,在好多事件中,他都起了关键性的坏作用,在班里拉帮结派不说,还肆意欺负弱小的同学,好多学生对他是敢怒不敢言,有亏咽在了肚子里。于是,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彻彻底底的“治”他一次,打打他的嚣张气焰。 机会很快就来了。那是宁又一次挑唆着奎欺负了班里的另一名男生后,男生不敢回手,只趴在桌子上独自哭泣,而恰恰被我撞了个正着。 看着宁依然是那惯有的挑衅的眼光,那幅你能把我怎么样的不羁的德行,我气坏了,在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应有的效力的情况下,是打,还是不打?我的心里一直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一时间,我们就这样静静的对峙着,班里,现出一片可怕的沉默。一分钟、两分钟……时间在沉默中悄悄溜走,而此时此刻,全班同学的目光也都集中在我的身上,开始有了小小的骚乱:老师不敢打他;老师也治不了他;宁也太过分了……议论声虽小,但还是传到了我的耳朵,我下定了决心:如果这次不把宁摆平的话,我这老师的威信就彻底完了,那以后的学生管理就会难上加难,不行,我必须要说服他!想到这儿,我大踏步冲宁走过去,抬头看着这个比我还高半头的男孩,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的对他说:“宁,你相不相信老师敢打你?”宁没说话,只是用眼睛扫了我一下,依然是不屑的目光。“啪!”还没等学生们转过神来,一巴掌已经扇在了宁的脸上,声音是如此的清脆,如此的响亮,一时间,全班同学都懵了,除了呼吸声,安静的连掉根针都能听得到,随之响起的是我脱口而出的几句话:“宁,你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这一巴掌,是我替你父母来打你,你厉害,但你敢不敢拍着自己的心口无愧地说,妈妈,我是好样的,我对得起你一角一角为我积攒起来的学费?” 尽管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防止宁会反过来袭击我,但没想到的是,宁竟然没有任何的举动,一巴掌打过去,似乎把他打愣了,他呆呆的立了几分钟,然后我发现,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缓缓的淌了下来——宁竟然哭了!突然,不知道哪个同学带的头,班里竟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也许就是着掌声,深深的刺激了宁,他一言不发的蹲在了座位上,直到下课,也没有把头抬起来。 后来,我把宁叫到了没人的角落,与他长谈了很久很久,终于,他道出了处处与我作对的缘由:其实一年级时,宁还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可是由于二年级时,老师的一次失误判断,把宁列入了盗窃的黑名单中,从那以后,外人的嘲笑,家人的不理解,都让宁幼小的心灵背负了沉重的包袱。宁自暴自弃了,他觉得没有一个老师是好人,也就和每一个任课的教师捣乱作对,成了人人厌烦的“头痛生”…… 我至今都无法忘掉宁跟我诉说时那双含泪的眸子和无助的眼神,此时的他,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飞扬跋扈,只是一个受过创伤的小男孩。 我搂过宁的肩膀,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告诉他,老师,会帮助他,只要老师在,一切都会好的,只要,他从此能够重新拾起自信…… 那以后,我和宁之间便有了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小秘密:课上,我会盯着宁想要走神的眼睛,用自己的微笑和鼓励拉回他乱飞的心,还会用我们两个人才懂的小动作,对他的出色表现表示肯定;课下,我们会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论古道今,虽然大多是一知半解,但师生之间的心,却在乱侃中悄悄架起了一座柔软的桥梁。 终于,宁没有失信于我。 十年了,我依然还记得是宁派女生拉住我,自己代替我第一个跳下化粪池打扫卫生,任脏物溅满了衣裤也不喊脏累;修建操场时的学生运输队里,也是宁,帮我统筹帷幄,哪怕手被小推车板划破了,也只简单包扎一下,又满场欢跑;毕业时,还是这个看着玩世不恭的小伙子,带头为刚接班时自己的故意捣乱向我真诚得道了歉,而惹得一屋子师生泪流满面…… 而转瞬,十年已经弹指一过,当年的毛头小孩子,也变成了将要娶妻生子的大男人,且有了自己顺心的工作。这些,也是我们当老师的所期待的吧。 听着宁依然说不完的话,幸福,一下子溢满了心灵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但愿这幸福,如一杯醇香美酒,随着时间的沉淀,能够更香,更纯,更悠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