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您在天堂还好吗？ 　　　阴历腊月十三是您去世一周年的祭日。一年来，我数次前往那个让我心碎的地方，数次忆起去年那个寒冷的冬天，数次体验心灵之屋轰然塌陷的绝望。妈妈，那是个让我既想又怕的地方啊，一次次地去重温那段记忆，妈妈，我是怕时间会添平那记忆的深沟啊！妈妈，时间过的多快呀，又到冬季了，天空又飘雪了，雪花纷纷扬扬，一如我想您的纷乱思绪，点点滴滴，滴滴点点，赛跑一般奔向我流泪的心里．突然间觉得一切的祭奠方式都是那么的苍白，妈妈，就让我用文字来祭奠您吧，这是属于只有我们俩人互通的方式，就这样静静的让这些伤痛的文字陪伴着我去赴您的心灵之约吧。 　　妈妈，您知道吗？我常常细细地去记忆里搜索我俩曾有过的温馨和谐亲呢无间的美好时光，浮现脑际的竟然就是那仅有的一次……我记得那是一个休息日，我们起的有些晚，您揽过我的身体抱在怀里，语气出奇的温柔，记不得您都跟我说了些什么了，只记得我当时满心欢跃，高兴地起身去做家务，这份好心情一直陪伴了我很久，现在依稀还能记得那天的阳光和您灿烂的笑容，那年我该有十七八岁吧。十三年的时间跨越，同样倔强内敛的个性，使得我们母女间始终保持着一段看不见说不清的距离，我从不会跟您撒娇，您也从不曾严厉地训斥过我，无论我犯怎样严重的错误，这使我常常有一种寄居客所的失落和无助，也就使我对这仅有的一次温柔铭刻在心…… 无数次的听姑姑们谈起我十四个月的时候她俩来接走我的情景。我十四个月，应该是十月份了，我在脑海中无数次地想象着那个树叶飘零，秋风乍起的季节，您站在树下看着姑姑们抱着我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该是怎样的不舍和无奈，您一定流泪了，一定后悔了，一定动摇了吧？也一定喊着要她们把我抱回来了吧？因为姑姑们说，她俩不敢回头，一直是快步甚至是小跑着到的车站，好象偷了什么东西似的慌张和忙乱。对于这段情景，没有孩子之前，我是笑着听，尽管含着泪。有了孩子之后，我却再也笑不出来，眼里的泪和心里的泪一并长流不息……妈妈，您一定想不到，这一别竟别出了我俩共有的人生遗憾，当我固执地和您保持着客气的距离，当您看到我眼中的那份陌生和戒备，心里一定流血了吧？您无数次地说，这孩子是不能送给别人养的呀！说这话时，您心里该是怎样的辛酸和凄苦啊。可我当时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慰，从小我就固执的认为，您和爸爸是属于妹妹、弟弟的，我是多余的。每当看到你们四口人的照片，我的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你们照了那么多的照片，在河边、在大桥上、甚至在车流穿行的街道上，您抱着弟弟，爸爸抱着妹妹，弟弟和妹妹的笑容是那样的天真无忧……我嫉妒地想象着你们去照相的过程，和弟弟、妹妹欢呼雀跃的样子。其实，我在奶奶家的生活远比弟弟、妹妹要好得多，奶奶爷爷对我也远比你们对弟弟妹妹的照顾周到得多，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13岁之前妈妈的概念就是过年时的新衣服，家的概念就是寒暑假的短暂客居。我常想，十三岁就是我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啊。我跟随着爸爸回家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今后的人生和性情的大变动，我对一切都不适应，学校、同学、家里、亲友，似乎都象和我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那么清晰可又触摸不到。您整天忙碌，无暇顾及到我的情绪变化，我也从不肯向您吐露半点，每天晚上我极力压抑的哭声我想您肯定是听到了，但您只是轻轻的叹气，不说一句话。您可能习惯了对妹妹弟弟的高声训斥，不知该怎样来对待我这样一个敏感忧郁的孩子，是吗，妈妈？我们的情感就这样在一声声的叹气和压抑的哭声中一点点的拉长拉长…… 妈妈，其实我是很在意您的，在意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小心地关注着您细微的情绪变化，尽力做好家务，不让您劳心，可我却也是伤您最深的，每次和您闹意见，我竟能长达一星期不和您说一句话，听着您借妹妹弟弟发泄怨气，我既心痛又充满怨恨，您为什么就不直接骂我呢，我和弟弟妹妹不一样是您的儿女嘛……每次都是您先打破僵局，多日的不自在解除之后，是更深的伤痛藏进心灵最隐秘、最柔弱的地方，我对这种感觉是那样的熟悉，恍惚就发生在昨天，我从不去想您会有怎样的感觉，也极力不让自己去想，我固执地认为我是被您关在疼爱门外的别家的孩子。记得毛毛9个月的时候，我去长春函授学习。半个月后回来时，毛毛竟然看到我后将头一扭，扑进婆婆怀里，不肯抬头。我僵着两手愕然地站在那儿，心里一阵酸楚，那一瞬间我蓦地想到了您，这么多年，我竟然一次也没有去想您的感受。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还有什么能比得不到孩子的依赖和信任更痛苦的事情吗？！还有什么能比看到孩子将这份天然的母子情移注到别人身上更伤感的事情吗？！还有什么能比得不到孩子发自心灵最深处的爱更遗憾的事情吗？！我站在当院痴痴地想，不觉已是泪流满面……妈妈，那一刻让我想到了弥补，弥补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缺失的那份挚爱亲情，弥补女儿应尽的一份孝道，我确曾努力过，我在心里一遍遍地演绎着自己编排了无数次的我们母女间亲密的谈话，设计着亲呢的动作，然而是因我们太过相似的性情，还是这么多年来已然习惯的相处方式，竟让我羞于向您表露，我习惯了用默默的坐陪，用细碎的动作，甚而是凝视的眼神来和您交流，来劝慰您，独独少了语言，少了爱抚。每当毛毛搂着我的脖子腻在我身上时，我竟有一丝丝的嫉妒，嫉妒毛毛可以这样的和她的妈妈接近，这样的肆无忌惮的表达她的情感，妈妈，我们之间到底为什么竟没有这样的美妙时光呢？妈妈，您知道吗？这是我心底最深的痛，最不敢触动的软区。 我永远忘不了96年7月1日这一天，这一天是您住进医院的日子，是您从此再难得展颜一笑的日子,也是我一生中感觉最灰暗的一天。筷子从您手中滑落的那一刻，对我们一家人来说不啻晴天霹雳，那个我们都不敢相信的事实终于真实的摆在了面前：脑梗塞，就是了，我们一直都极力回避的词语，妈妈，您知道吗？我当时是茫然不知所措，有一种大厦将倾的绝望，我穿梭在医院的走廊里，脑中一片空白。多年以来，都是您在支撑着这个家，我看到过您的恼怒、暴躁、忧伤，但从不见您流过泪，您一直是我们姐弟遇到困难想起的第一个人，爸爸闲散的性情是我们精神生活的引领，而您却是我们实实在在的依靠。您住院的这八十多天，现在想来我竟是那么留恋，尽管当时我对您未卜的病情是那样的害怕，尽管当时您是那样的急躁易怒，尽管当时我要拖着身怀六甲的笨重身体奔波在单位和医院之间，尽管当时我要极力忍受着病房里每天都能听到的悲怆的哭声……可那仍是值得回忆的美好时刻，因为但是您健在啊！妈妈，这病痛改变了您的性情啊！我亲眼看着您从最初的暴躁慢慢变得无奈，从无奈再慢慢变得隐忍，再到漠然，到苦熬，……我看过您得病初期写的日记，满纸的绝望，满纸的泪痕，我不知道怎样来劝慰您，只能偷偷地哭，哭您这艰难坎坷的一生，哭您这人强命不强的一生，哭我们母女这难以丝丝入扣的感情裂痕，妈妈，如果说有来世，我们还能有幸作母女，那么一定要将我留在身边长大，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我能是一个心宽的活泼女孩，是一个能逗您开心的女儿，是一个有勇气说爱您的女儿，让今生我没有做到的一切都能得到弥补，我期冀着真的有来世，让我们的母女缘分能世世延续。 妈妈，我真的是一个不孝的女儿啊，在我的记忆里，随处可见的都是我为了工作而置您不顾的画面，您还记得2000年吗，弟弟结婚装修房子您来我家住的那半个月，我多次回家太晚惹得您涕泪长流，这仅有的半个月我都没能抓住啊！就在您永远离开我的前一天晚上，我竟然还在对爸爸说：再等四天，我就上完课了，就可以整天陪着妈妈了。妈妈，您为什么竟不说一句抱怨的话呢，为什么竟不提出一点点的要求呢，只把无尽的追悔给了我，让我一想起这些，就愧疚得无地自容啊。我最怕听见您的同事说：你妈妈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家中姊妹众多，做老大的，处处得帮衬，好容易熬过来了，退休可以享清福了，又得了病……妈妈，我不敢接过这个话题，我无法说出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痛悔之情，总以为您不会离开我们，9年了，漫长的时间磨钝了我的痛感思维，让我对您的病变得习惯，变得淡然，尽管这最后一次的住院，吓得我彻夜难眠，但当您病情稳定下来时，我依然没有那种就要失去您的感觉，我天真地认为这一次您还会挺过去，严冬一过，一切都会好起来，您还会坐在床上摆扑克，还会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给我打电话，还会悄悄地把我们不让吃的甜食藏匿起来，还会跟我聊一些陈年往事……我万万想不到您竟然走得那么匆忙，没有一点的迹象，冬天来又在冬天走，去年的冬天真的好冷啊，冻透了我的肺腑，冻僵了我的思想，冻住了我的整个世界。我神情恍惚地坐在灵堂，不敢相信您真的离我而去，感觉就象梦一样的不真实，瞬间一切都改变了，生命有时是多么的脆弱和易逝啊。妈妈，我不知道您最后有没有遗憾，有没有放心不下的事情，您总是沉默，总是无 言，我不知道是病痛使然还是无法言说的距离使然，妈妈，您留给了我太多的无法弥补的遗憾和痛悔啊。 妈妈，您在天堂还好吗？没有了病痛，您一定又象以前一样地开朗乐观了，又可以象以前一样地侍弄花草，缝制新衣，做您愿意做的一切事情了。妈妈，您知道吗？我现在真的宁愿相信有天堂，让我们的生命在另一个领域承继，让我们在俗世熬过磨难之后有一个快乐的安身之所，让我们有再度重逢的期待和喜悦，那样，离开就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因为还有再见的等候；那样，失去就不会太追悔，因为还有弥补的机会；那样，一切该是多么完美，这生命该是多么值得珍惜和拥有啊。妈妈，就让我这样美妙的想象吧，想象您在天堂生活的美丽图景，想象您在天堂的幸福生活，妈妈，您能感受到女儿的祝福吗？那您就让我的梦里有片片雪花飞舞，让我感知到那是您的心灵之魂对我的告慰，好吗？妈妈。             2006年1月3日22点24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