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悠悠之山芋情
那是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暑假日,八月天。几个小毛孩,光着屁股,整天泡在塘沟里打水战,大家扑腾累了,肚子就骨碌碌唱着空城计。有人赤条条爬上岸,呼朋引伴,像饿急的猎狗,四处寻找可以充饥的果、解馋的瓜。目光把广袤的田野搜索一遍,几乎是不约而同,把目标锁定在坝梗上的那一片山芋地。大家猫着腰,趴在还是青藤蔓延的山芋地里,灌猪一般,连续刨了好几窝,好不容易扒到一两点山芋芽。山芋刚刚成形,嫩嫩的,白白的,过顾不得擦洗,就争着咬上一口。这种吃法,无疑是杀鸡取卵,若被大人发现,少不了一顿臭骂。
秋风凉,西风起,捱过国庆、中秋,山芋蛋基本成形;双晚稻收割季节,山芋终于成熟了。雄赳赳、其昂昂,浩浩荡荡,我们开进山芋地,一番锹挖手扒,山芋满筐,我们乐此不疲,得胜还朝,满载而归。
山芋有多种吃法。蒸,把山芋洗净,切成块状,在饭锅里蒸,等米饭烧滚,山芋下锅,一会儿,满屋芳香,既当饭,又当菜,山芋吃起来,自然津津有味。
焖山芋,其实也很方便。装上一簸箕山芋,洗净,切成几块,稍小的山芋整体清煮,浇上一瓢水,烧上几把火,约莫一顿饭的功夫,闻到香味即可食用。吃的时候,就像吃馒头一样,不用碗装,不用就菜。热吃,香喷喷;冷吃,甜丝丝。
破烂一点的山芋,有时也煮一大锅,好一点的人吃,剩下的并不浪费,因为是喂猪的最好饲料。
把山芋刨成丝状,在油锅里暴炒,炒山芋丝,是一道难得的佳肴。不过,炒山芋丝,这可是一门大学问,搁水、把握火候很重要。水搁多了,火候旺了,容易结锅底;水放少了,火候差了,又容易炒干。况且,这个东西,特别耗油,在那个香油特别精贵的年代,暴炒山芋丝自然是不多得的奢侈美味。
炕山芋,是最具特色、最有诱惑力的吃法。那时家家户户都是用砖砌的灶台做饭,燃料自然是稻草、麦秸等农作物的秸秆。饭烧熟后,锅灶堂里余烬还旺着呢,拣几个半大的山芋塞进灶堂,只消一顿饭的功夫,再从灰烬中扒出山芋。有时顾不得山芋烫嘴,一边哈着热气,一边流着口水,忍不住要啃上一口。拨开乌黑的焦皮,露出黄澄澄的山芋心,香喷喷。咬一口,软酥酥,甜丝丝。剥过炕山芋的手,沾满了黑糊糊的炭灰,稍不留意,就会弄脏脸。每每此时,我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常常弄成大花脸。虽几经清洗,斑点还是依稀可见,走进校园,同学们马上就会认出:“呀,又吃炕山芋了吧!”
野外炕山芋,也别有一番情趣。
当年粮食紧缺,不够吃是主旋律,我们的口粮中有小部分要靠山芋充数。焖蒸煮炒,几乎餐餐吃山芋,顿顿见红薯。早饭,山芋煮粥,可不,几乎清澈见底的稀饭,便由山芋当家,几分甜丝丝,三分沙默默,吃起来,还不需要咸菜。
上学时,口袋里少不了装着几个熟山芋,肚子饿了,嘴巴谗了,随时掏出来,啃上几口。放学,一到家,书包不放,忙着找个生山芋,打打牙祭。
毕竟是粗粮,山芋吃多了,肯定消化不良,特别是屁多,课堂里往往因此臭气熏天;大便更是很多,俗称“一斤山芋二斤屎,回头望望还不止”,下课了,大家争抢登茅房,排队上厕所,往往成为校园里一道独特的景观。
山芋自打上市,能吃过一个冬天,如果保管不善,山芋也容易发霉变烂,大人就把山芋加工成山芋片、山芋干、山芋丝,除净、晒干,一直吃到来年的六七月份。
悠悠山芋情,难忘清贫日。那时,山芋其实是我们的救命粮,更是不尽的精神食粮,一直伴随我们度过那个生活艰苦的年代,给我们留下了眷眷岁月情,
刘绍棠在《榆钱饭 》一文中感慨,“物以稀为贵,榆钱饭由于极其难得,将进入北京的几大饭店,成为别有风味的珍馐佳肴。”我们也期待着,在讲究营养型的绿色餐桌上,多多见到久违的山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