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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清明

一直想写一些文字来祭奠我的亲人,然而,不知是情太郁结,还是太松散,总怕淡薄了亲人,所以总迟迟不能动笔。
——题记
对清明第一次有深深的印象,还是十岁那年。奶奶已经卧床三年,爷爷精心照料,终没有挽回奶奶憔悴的生命。奶奶过世,家里更见冷清——当时田地刚刚分到各家,家了也刚刚解决吃饭的问题,孤独的父亲担了一个补伞的担子,开始各个城市各个乡村的奔波,领回的微薄的钱币就是全家的生活活路了。冬天里奶奶下葬,父亲过了年又开始到外奔波,爷爷和我相依为命。小学四年级的我,总感觉家里太阴郁,看着爷爷脸上一条一条的沟壑,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家里有些生气,于是想或许成绩很好,爷爷应该开心吧,或许多领几张奖状,家里应该有些欢笑吧……清明节了,爷爷自己打好了“挂山纸”,我提着香囊和烛台,跟在爷爷背后,也跟在先辈们的故事后面,爷爷总是一个一个的和我说每个坟冢里的故事,就像平日里和我说书一样专注,我沉浸在那些或强悍或懦弱的细节中,在白色的挂山纸的飘逸中渐渐忘记了清明前后艳丽的山色……
日子继续走过,我的时间大部分还是在学校里度过。爷爷还是和我说书,我也买一些小人书去领略爷爷说书中的故事:虽然松散,却还是从三皇五帝开始,经历无数盛世繁华与落难乱世,一直到民国爷爷的壮丁时期……爷爷做完家务空闲的时候,总是看我的小人书,而后晚上被我缠绕不过,又继续和我说书,祖孙俩就这样沉浸在古人的世界中嘻笑怒骂……家里的几间房子还是爷爷的父亲遗留下来的,青砖黑瓦,大跃进时曾做过公社食堂,也圈起来饲养过牲畜。……我就在这被熏黑的墙壁间和爷爷又过了几年,墙壁的一边帖上了一些当时流行的年画,另一边就是我每个学期捧回家的奖状,这样的色彩,至少给家里增添了些许亮色。
这其中有一段最快乐的日子。我家离我就读的初中很近,大概一里路的样子,那个时候远的学生离学校有几十里路途,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有很多同学寄宿在我家里,上十来个女孩子就挤在我的房间,她们自己带了一周的米和菜,在爷爷的大柴火的映照下开心的学习,我就成了所谓小小的管理员,大家也特别听从我的组织。日子这样连续了几年,直到初中毕业时,家里又开始阴郁起来:爷爷的身体渐渐不如以前,终于得了一场大病,我们都以为是伤风感冒,就在当时的赤脚医生(不吃公粮的医生)那里治疗,可是病情越来越严重,爷爷差点神经错乱,后来终于在本地有名气的医生的治疗下,确诊为脑膜炎,经过了好几个月的治疗,爷爷终于身体康复了,但是从此的欢笑里有太多的落寞,我渐渐的感觉到了一种天将要塌下来的恐惧——
爷爷一生坎坷,少年丧母又丧父,他的两个兄长一个流亡在外,音讯全无,一个在国民党的部队里当兵,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爷爷把三个弟弟拉扯大,自己也终于成家,又被抓去当壮丁,好在爷爷命大,跑回家里还能见到老婆孩子。爷爷有八个儿女,可是在那样的乱世中,终于只成活了我的爸爸和我的姑姑。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爷爷是当地很有威望的老字辈人物,哪个生产队上有些不平的事情,或者谁家里有个什么纠纷,都要来请爷爷去说公道话,爷爷后来总是有病,来看爷爷的总络绎不绝,家里的封子有好几柜子(那个时候看病人,用烧纸包些能吃的东西,叫做封子)。哪知老境这么颓唐,这自然让爷爷伤神,然而爷爷为了我,总是一幅乐呵呵的样子,自然是别人怎么在爷爷面前夸我怎么懂事,又怎么会读书。可小小的我就是乐呵不起来——八十多岁的爷爷和十多岁的小女孩守着一个老屋,那氛围熏陶出来的是一个小小年纪就特别懂事的我,我所有学习的动因却都是为了爷爷,我印象中最爱看的就是我捧回的奖状,爷爷脸上乐开了花的笑容,我心想,如果我永远的捧回奖状,也许爷爷就永远可以这样陪着我乐呵下去吧,也许就不会离我而去吧!
然而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要上高中读寄宿制学校了,父亲为了我的学费,不得不又离家到外地谋生,家里就只有爷爷一个人了,我把一周的书本背好,爷爷为我炒了几个菜,作为这一周伙食的补充,我背着书包,对爷爷说:我要走了。爷爷送我好远,我劝爷爷留下,爷爷就站在大坪了目送我离去,我好远还在大声说:爷爷。回去啊,我下周回来。我终于拐到公路上了,不能看见爷爷了,我的眼眶终于湿润了,抹了一把,怕别人看见。二十多里的路程,我必须步行到学校(当时只有早晚两次车经过我的家和学校,我是很难赶到的,也不愿意白花了车费),沿路的景色可以让我忘记心里的酸楚,紧张的学习也可以让我忘记我时刻有的那种天塌下来的恐惧,然而。该来的总要来——
我的三年高中生活是充实而历练的,当时的高考就是挤独木桥,爷爷的身体却是大不如以前了。每到冬季,爷爷总要大病一场,每次都是离鬼门关不远了,邻居都说不行了,可是爷爷总在第二年春天奇迹般回过神来。我依旧每周回家,依旧和爷爷说学校里的事情,爷爷是不能说书了,看我回家,爷爷还是能好好的料理一桌子好饭好菜。我也经常带同学回家,爷爷就拿了一个渔网,去父亲开垦的小池塘里网鱼,也总是有很肥的鱼网上来。爷爷仍旧开心的看着我大口大口的吃饭,爷爷的笑容就多了,脸上的沟壑般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我在心理祈祷:愿佛偌我,让我的爷爷多活几年——
高考在即,那年却遇上六四事件,用现在的话说,当时政局都有些动荡不安,很多学生都去运动了,即使是要参加这挤独木桥的高考学生。我清楚的知道自己维有读书能救我贫穷的家,能救我辛苦了一辈子的爷爷。我依旧在象牙塔里耕耘!我终于从考堂里走出来,长长嘘了一口气,我必须赶快回家看看爷爷——
这是三伏天,爷爷提前得病了,这次病没有前几次厉害。学校里的消息很慢才来,首先是知道了分数,而后是去填写志愿,可是录取通知书迟迟没有来,我有些急了,就催促父亲去查——可是到哪里去查呢?也不知道父亲去了哪些地方,爷爷拄着拐杖问我:妹子,怎么样啊?我居然不耐烦的回答了爷爷(这一直是我后来的痛),我每天急着通知书,而我的爷爷又要卧床了!8月19号,组上的张伯父兴冲冲的来到我家里,手里拿着一张纸,那自然是我的通知书,然而离我的愿望很远。爷爷却是很开心,摸索着起床,并张罗好了几碗农家豆子,陪着张伯父喝了茶,好象还抿了几口酒!没想到爷爷的病情迅速加重,8月20日,爷爷已经不能起床了,21日,爷爷在我的怀抱里永远离开了他心爱的孙女!当时爷爷86岁。
我从此明白了爷爷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为什么可以从极其严重的大病中活过来,为什么最后一次走得这样迅捷!
日子过去了十多年,我已经走过了人生中最灿烂的季节,爷爷的笑容却一直浮现在我的眼前……每到清明节,我总会打点好挂山纸,就像从前爷爷打点挂山纸一样,不管我身在何方,总要回家上坟……我从此再也不必担心天会塌下来……但子欲养而亲不在,心理的悲痛渐渐的化作了一股力量:好好的过每一天,好好的对待每一个人!
谨以此文献给清明,献给一切欲付孝心的儿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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